为什么16世纪同样经历了商业革命的中国与西欧配资平台查询线上，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经济发展道路？中国近代商业是否存在一条有别于西方的本土路径？近日，著名历史人类学家、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科大卫（David Faure）的学术代表作《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推出增订版，为这些牵动学界数十年的问题提供了新的解答。
该书被公认为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的代表作之一，既是一部近代中国商业史，更是一把理解近代中国的钥匙——读懂商业，才能读懂近代中国的经济组织能力。
《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 受访者 供图
科大卫围绕“契约、法律与市场”“企业：传统与现代化”“资本主义萌芽与近代经济变迁”三个主题，考察珠江三角洲在16—20世纪历史变迁中的商业实践，着重梳理明清时期中国商业发展的演变脉络，并注意到一个有别于西方的现象：中国社会固有的观念、习俗和行为方式，始终影响着中国商业的发展历程。
从商业制度看形态多样性
科大卫教授将中国社会固有的观念、习俗和行为方式视为一种具有坚韧生命力的存在，尤其关注宗族作为“控产机构”在中国商业运作中的特殊角色。通过中西比较，他在具体个案与抽象概念之间往返对照，展现了有别于西方的中国商业发展本土路径与独特规律。
科大卫认为，中国传统商业制度具有几方面特征：与土地相关的书面契约得到普遍使用；控产组织在礼法制度背景下形成；庇护关系至关重要；传统会计制度缺乏资本核算手段。
科大卫近照。 受访者 供图
他在《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中指出，19—20世纪中国的制度转型要求商业须在商法规范下进行，但传统商业关于资本的知识局限于团体之内，而建立在法律基础上的公司治理则要求制度化的透明运作——这一矛盾，构成了理解中国近代商业转型的关键线索。
此次增订再版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新增了科大卫教授的万字深度访谈。这个访谈系统梳理了作者多年研究的核心观点与考据历程，从珠江三角洲的田野调查经验，到对“大分流”理论的反思与推进，再到对当下中国企业现代化转型的思考。
在访谈中，科大卫回顾了自己从历史人类学进入中国商业史的治学路径，并对牵动学界数十年的“大分流”问题给出了极具个人色彩的回答。
针对彭慕兰提出的经典“大分流”理论（编者按：美国汉学家彭慕兰在《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中指出，18世纪末英国与中国江南经济发展水平高度相近，19世纪的“大分流”主要源于英国易开采煤矿的地理优势，以及美洲殖民地资源的外部输入，彻底颠覆了“西方内生优势决定工业化”的传统叙事），科大卫明确表示认同其基本方向，但提出了重要修正，“彭慕兰精心阐发了‘大分流’理论……我对此并无异议。但他将部分原因归结于西方对海洋的控制力，而我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描述这种分流。更为特别的是，我认为他忽视了中西方商业制度的不同——财产可能被团体而非个人所有。”
十三行版画。 受访者 供图
基于这一立场，科大卫提出了自己的核心判断：中国社会是一个“重视集体而非个人责任的社会，是在经济中认可官方保护的社会”。这些制度性特征，而非抽象的儒家文化，才是理解中国商业发展路径的关键。
科大卫与彭慕兰的对话，本质上是在追问：经济发展的道路是否只有一条？中国经验是否能为理解人类经济史的多样性提供另一种参照？他的研究表明，中国商业史的价值，不仅在于解释近代中国商业形态的形成，更在于提供了一个理解制度多样性的重要样本。
重估中国传统商业制度的价值
长期以来，中国传统商业模式往往被视为“不成熟”的代名词。科大卫的研究有力地推翻了这一成见——以宗族祀产、合伙制、口头契约、庇护关系为核心的中国传统商业制度，并非“落后”的同义词，而是一套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高效运作的制度体系。
当19世纪西方工业传入之时，“对投资的需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而中国经验的不足之处马上就显现出来”。科大卫敏锐地指出，近代中国传统企业在资本密集型产业上的短板，根源不在“文化保守”或“缺乏企业家精神”，而在于制度供给的不足——没有证券市场、现代银行体系与公司法框架，这些缺失是制约中国近代经济转型的根本原因。
科大卫观察到，即使在20世纪公司法普遍推行之后，“在公司框架内，家族仍然是权力的核心”。这一洞见对理解当代中国企业的治理模式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在全球化遭遇变局、中西对话面临新挑战的今天，《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提供了一种新的解释视角——理解中国经济的过去与现在，需要超越简单的概念标签与文化本质主义，深入到制度的肌理与历史的脉络中去。
清末商业街。 受访者 供图
科大卫将目光聚焦于“商业制度”而非笼统的“文化差异”之争。在他看来，真正的文化差异必须在比较语境中寻找；将中国简单地描述成“儒家思想影响之下的独特社会”，只会让中西比较陷入僵局。“我们有必要去除与孔子和儒家思想有关的模式化观念。道德原则对于人们行为的影响不会超出它应有的限度。”
清华大学中国经济史研究中心主任龙登高教授对《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予以高度评价，他认为：“科大卫教授将近代中国的资本、会计、金融信贷与商业习惯置于中西比较的宏大视野中，剖析其根源与逻辑。即便在面临西方公司制度的冲击时，中国商业传统依旧展现出坚韧的生命力与适应力。本书是跨学科交叉研究的典范，对今天思考中国企业的现代化转型仍具极强的现实穿透力。”
此次增订版的推出，为重新理解中国商业传统的历史价值与当代意义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价值。
采写：南方+记者 戴雪晴配资平台查询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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